既然财富、荣誉和地位甚至生命都不能够达到永恒,那么究竟什么东西才能够穿越时间的隧道,一直走向不可知的未来呢?很有可能,王氏族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的是,建造住宅,将整个家族的光荣和梦想连同生命的延续,都融铸进这座硕大的宅院中。而且这个想法,一定得到了后世一代又一代族人的响应。于是,才有了这座传承了几百年而规模不断扩大的“民间故宫”。
这个猜想无论从王家大院的整体还是局部,也许都可以得到佐证。
四合院是北方最普遍的居住形式,不论京城里的王府豪宅,还是山村中的小户人家,大都采用这种格局。四合院这种建筑形式,包容了太多的文化心理内涵。它四四方方,主次分明,天圆地方,东南西北,阴阳昏晓,构成了人与自然的和谐,隐喻了极为丰富的文化内涵。组成王家大院的单个细胞是四合院,而整个王家大院又是一座更大的四合院。和一般的建筑不同的是,整个王家大院又按照“王”字的笔画来布局大大小小的建筑物,使得整个建筑群有主有次,枝叶分明,高低错落,井然有序,四通八达。
而最令人惊叹的,莫过于遍布于整个建筑群躯体各处的雕刻了。木雕、砖雕和石雕,被誉为王家大院的“三绝”。对于精美和细节的刻意追求,可以说达到了苛刻的程度。我们不必再去一一细述雕刻的内容,而是觉得,王氏族人在一刀一笔的精雕细刻中,把对生命延续的强烈渴望,都刻进了木头、石头和砖头。是啊!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还有什么物质的载体,能够比它们持久和坚硬呢?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追求永恒的方式吗?触目可及的雕刻,除了给人以视觉上的赏心悦目之外,它还给人以某种暗示:这个家族的荣耀,就渗透在一砖一石,一花一木当中。
建造一个规模如此庞大的大院,至少耗费了王氏族人二十几代人将近几百年的努力,这还仅仅是物质层面上的东西。那么,维系这座大院的精神力量亦即凝聚力究竟是什么?这才是我们需要刻意寻觅的东西。
王家在清顺治、康熙年间发迹,当时“功名磊落者代不乏人,身列儒林名登仕籍者五十余人”。或正途科考,或异途捐保,或祖德荫袭,王家在官场颇为如意。十五世孙王梦简官居四品;王凤美任陕西咸阳、连城二县少府,政绩突出,被建坊旌表。十六世孙王中辉居四品;王中极居五品并受赐黄马褂和银牌;还有一百余众为贡生、监生以及生员。十七世到十八世是王家官运亨通时期,十七世孙王讷领四品;王讱领五品;王喜领七品;王如玑领四品并被晋赠二品官衔;王如玉领四品。十八世孙王肯为升湖南宝庆府知府,王肯任诰授二品,王荣綮诰授四品。到清嘉庆年间,王家考官、捐官以及授、封、赠各种大夫四十二人,形成一个颇见势力的官僚集团。
如果以为这个极具势力的官僚集团对当地的民间生活施加了重要影响,那实在是大谬特谬了。其实,在传统的农耕社会,居庙堂之高的官僚集团,其投射于基层的政治影响,尤其对于乡村社会来说,是极其有限的。维系乡村社会日常生活秩序的,恰恰不是位高权重的官僚集团,反倒是根植于民间的乡绅。而在王氏族人中,这样的乡绅比比皆是。
在王家大院红门堡的南坡下,有奉旨为王家十五世孙王梦鹏建造的孝义石坊和孝义祠。王梦鹏自幼至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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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丧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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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丧母,此后每当吃饭时必祭父母,哀恸之声令路人落泪。他对继父母的侍奉数十年如一日,从无怨言,丧事如待亲生父母,并在墓旁结庐守哀。王梦鹏生性慷慨,恪守德行,成为族人楷模。有人欠他的债无力偿还,他把借据一把火烧掉;村中溪桥倾毁,行人多有不便,他捐银
200
余两,领头倡议修建;路旁时有无主尸体,加之一些人家有人故去而无力安葬,他舍地九亩建义冢;有贫苦人家子弟无钱读书,他捐建义学,并给老师工薪,有时还亲自执鞭而教;因粮食收成丰歉难以预测,为便于荒年周济穷困,他捐银
600
余两,建立义仓。乾隆二十一年(
1756
),在他弥留之际,仍嘱托儿子捐银
300
两,存放在宗祠,用来荒年助人。乾隆二十四年(
1759
),灵石大旱,族人用他的捐银及利息共
370
余两,使流民度过灾荒。据族人相传,王梦鹏最后是“谈笑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