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修梯田的场面很是壮观，歌声连天，红旗遍地。队伍少则三五十人，多则百十号，男人和女人都说着荤话，或者相当于现在流行的“段子”，有盐没醋地开着鸡毛蒜皮的玩笑，由于营养严重不济，人们脸上多挂着菜色，一幅水深火热的样子。
       

      在背风的阳洼地里，有的人铺了老羊皮袄，眯缝着眼卷旱烟，一屡屡青烟扶摇直上，把懒散的心情装饰得出神入化；个把半茬子女人，蹲在旮旯里撒尿，冲起丝丝白烟，也有年轻的女人，掏出雪白的奶子，喂孩子，晃得男人们不敢睁眼。有逞能的男人冲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女人示威，并以脱不下自己的裤子为诱饵，顿时，女人们本着为娘家人争口气的勇气，一哄而上，将挑衅男人早已经放翻，当着众人面摸了那男人的++，还 特别地在裆里装满了黄土，好让那人长点记性！在哄笑中，饥饿和贫穷的影子暂时离这群人远去，在穷乐之后，大伙又操心晚饭里添什么野菜。
         

       晌午时分，村子里的牲口的唤草声此起彼伏，那匹雄壮无比的公马吼得整个村庄都有些摇晃了，荷尔蒙的过量分泌，让它亢奋无比，与人的精疲力尽相比，畜生们毫无顾忌的发情，多少让村庄充满了勃勃生机。日头一落，荒凉的村庄狗都懒得叫一声。
         

      大人们在田间躬身劳作，碎娃娃们鼻涕满面，脸上极为抽象，或上树摘榆钱，或绝壁上掏鸟蛋，或别人家的园子里拉屎偷蒜……饥饿过早地驱使他们聒噪的学会自力更生。我的堂叔柱子掏吃了马蜂蜜之后，又吃了队长家的骚葱，结果腹胀如鼓，两眼泛白，好端端死了。一座村庄都沉浸在巨大的悲哀中，一连好几个月，孩子们脸上都挂着土灰。
       

      村子里几个文物一样的老者，成天背靠着厚实的老墙晒太阳，说古今，谝闲传，只说是乾隆年间五谷丰登，只说是八十年前前牛羊满圈，直把村庄的过去说得天花乱坠，在肥美的回忆里，暂时忘却了贫穷。
       

       凭布证购物的往事依稀记得，粮票在被收藏者搜求的今天，那时更是稀缺得厉害，穿一件新衣服和吃饱一顿麦面饭一样奢侈。我偶尔在定西档案馆里见到的一组老照片，把那时陇中偏远山村定格得真切而凄楚。烟熏火燎的 窑洞像是质问苍天的大口；漫天黄土的背景下，十六，七的姑娘家一丝不挂地蹲在窑洞前的土台子上晒太阳，那贫瘠的愁苦的眼神，穿越时空而来，只灼得晃眼，本应该脂凝玉润的胸部，却被饥饿和疲劳挤压得扁平，甚至凹陷，海子在他的诗作中所谓“姑娘/伐自上帝的枝条”的说法是多么的荒谬。并且浩如烟海的典籍中的溢美之词，都显得那么孱弱无力，都不适合这张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