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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文章作者: 点击数 录入时间:07-06-18 17:02:22

      鸡叫三遍,东方吐白。我又该走了,隔着窗子,看见厨房的灯亮了半夜。
娘在厨房里开始叫我的乳名,让我快起,要不然错过了班车。家在定西一个叫青岚南山咀的山沟沟里,十年九旱,交通闭塞,离家最近的集镇也要三十里地。闫家梁峁上一个叫瘦先生的机灵人,买了一辆二手车跑定西,每天一趟,出门方便多了。师范毕业那阵子,头脑发热到了渭源,想挖一根壮辣辣。结果三十出头落得光棍一条,庄上人笑话。说归说,吃上公家饭,还得好好地干。每年正月十五一过,我就得去挤班车。我记不清娘多少次送我到村口,多少次替我抹眼泪。
    
   吃完工荷色蛋,我上路了。娘坚持要送我到三里外的闫家梁峁上,说是看着车走了才放心。我依了她。正月十六,天冷得掐人,我们娘儿俩摸黑出村子。满庄的鸡叫得心慌。一路上,我头埋得很低,没说一句话,娘唠叨着要在老家给我说媳妇的事,我泼烦得直挠头,大有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情愫。有道是男人三十一枝花。我好歹不能把自个插在牛粪吧!
   
    我娘看着我挤进了车,坐在靠窗的一边,这才放下了心。在汽车轰鸣声中,我看见娘又在唠叨着什么,目光痴呆,瘦峭的双肩在烈风里颤抖着,洗得发白的外衣上缀满补丁,长满老茧的双手不停地梳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我第一次发现娘的双鬓染霜,背已有些驼了——我娘已真真实实地老了,并将继续老去,似我儿时读书时点的油灯,油尽灯熄,不免有些凄然。
  
    娘属蛇,今年五十二了。娘家在十公里外的寺坪,外祖母生了一儿四女,我娘排行老四。农业社那阵子,只有我舅舅念了半杆子书,其余都上地挣工分。劳作之余,我娘向舅舅学习,颇为认真。虽然我娘如今一天书没念,却粗认文字,会打算盘,会查字典,真是让我汗颜不己。娘没进校门,却死认一个理,穷山洼里,鬼不下蛋,要有出息,只有读书,爹娘发誓打狗要馍馍,砸铁卖锅也要把我们弟兄两个送进学堂,考上学校。娘用最朴素的道理教育我们:考上学校就有白面馍馍新衣裳。考不上,隔壁刘三就是榜样。刘三那时三十七八了,还是光棍一条,操得娘老子哭皇天,钱顶在额头上找不上对象。好在我弟兄争气,没给爹娘丢脸,年年拿奖,贴了一墙。娘会犁地会扬场,庄农活样样应手。为了给我俩筹学费,九七年下大力气养了七头猪,结果天旱得颗粒无收,听见猪在圈里没命地叫,娘怕得双手堵上耳朵,结果肉贱,赔得一塌糊涂,差点儿要了老娘的命。翻年,又承包了刘家湾常杰的三垧地,又害苦了娘,锄拔一个人,大红太阳下,旷野无人,她老人家象一颗星宿一样明灭在地里。眼看着丰收在望,一场冰暴将娘的希望砸得灰飞烟灭。真是一年望着一年富,年年穿的没裆裤。好在我和兄弟都上了大学,圆了娘的梦。多少让她老人家宽了心。而今,娘心头的一块心病是我这个忤逆材说不上媳妇,她时常念叨着谁谁和自己年龄不差上下都抱了孙子了。说这话是让我听的,我装作没听见。可怜天下父母心,真是娘老子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在石板上。
    
   我正作着再见的姿势,娘忽然抓住车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冲我笑着说:“看我这记忆,差点给忘死了,你说夏天穿皮鞋脚烧得不行,我眼麻得看不见绱鞋了,你妗子给你纳了一双毛布底鞋,厚实得很,土点却穿着实在,你可要记着人家嘞!”我鸡啄米似地使劲点头。
     
  “肉装在塑料袋里,去了赶紧掏出来,别放坏了。”“煮鸡蛋在手提袋里,路上吃……”娘还在三遍两遍地说着。
车开动了,我看见娘的眼里泪汪汪地,我不由一阵难过,怎么也捂不住,热泪从十指间溢出。车渐行渐远,娘干瘪的身子犹如风中一株伛偻的枯柳。
娘啊,我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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