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就在乱山窝里,黄土连天接地,有穷山而无恶水。水奢侈得用“一碗油换不来一碗水”来譬喻。祖祖辈辈真个孽障,一代代一茬茬就象野山洼的荒草,青黄相接,连绵至今。
父辈们没有一个走出大山的,他们中最阔的,就是在靖远煤矿上常年背煤的,抽过带屁股红兰州烟、喝过四川就的。其余都是捣牛沟子的 ,一年四季穷得提不起裤子。庄上四十岁以上的几条光棍,懒得伸腰,成天抱着头呻唤,娘老子头白得像面碗,操心得直哭皇天。
尽管贫穷,四季也很分明地来到村庄。就说春天吧,村头的白杨树照旧会绽出一粒新芽,鸟雀也会抖擞精神在解冻的枝头放歌,庄稼人从棉袄的包围中探出慵懒的头,倾听春天的歌谣,虽然天空还是一片土灰,太阳像狼吸过血似的,无精打采地贴在灰蒙蒙的天空,狗,那时候并不稀罕,瘦得皮包骨头,懒懒地在村头转悠,有时候也莫名其妙地叫几声,让贫穷的村庄更显得苍白。下种时节,农业社的官场上挤满了破棉袄,破毡帽,等待队长的分工。仓库的门在众人的近似监视的目光中徐徐打开,发霉的味道及时地传诵过来,但在饥饿的庄稼人的味觉里,已经找不到和粮食的腐败有关的字眼。
为了防止有些人在种田时偷吃种子,生产队长想了很多办法,包括把人屎搅拌在种子上,但蠕动的肠胃,不能阻止被饥饿抓挠得近乎变形的双手,种子还是被吃掉了很大的一部分,当然,野草就乘机疯长,庄稼人有关丰收的梦想,就这样被过早地被糟蹋。俗话说,奸驴劲少,懒人尿多。几个懒出名的男人经常以撒尿为名,在背风的地方卷旱烟,谝闲传,反正来一天记一分工,日头一落,贫穷的村庄够懒得叫一声。
我淳朴得有些可怜的乡亲见到的最大的官就是家在虎狼湾的村支书狗旺,在他平时,大伙看见的是他烟囱一般的鼻孔,婚丧嫁娶的筵席,上席不能没有他,村里的计划生育很好搞,原因是十年没结过新媳妇,结扎上环的事就省了。
日出而息,日出而作,村民还过着二驴抬杠刀耕火种的生活。据说,这样种出来的都是纯天然绿色食品,鸡和猪都让城里人心仪不已,说是吃了放心。乡亲给娃娃取名字也和庄稼和牲口有关,有叫拴狗的,有叫黑蛋的,有叫烟锅的。
穷疯了,我的父母亲咬牙切齿地发誓,要砸铁卖锅,打狗要馍馍,要把我拉扯成人,供济上学,当个穿皮鞋挂钢笔的吃皇粮的人,不要和他们一样两眼墨黑,一辈子揭不起锅盖。
母亲说,我能有今日,是她前世积的德,想想也是的,善良的她每年都要步行六十里地,到城里拜城隍爷,磕头许愿。如豆的油灯下,我会写了“人”“口”“手”。现在我又蜷缩在城市的一隅给我贫穷的故乡画像。
那些小脚的婆姨,背着卦签游走在乡间的阴阳,突兀在村子高处的神庙,如火如荼的秧歌,繁文缛节的婚礼,哭声动地的丧葬,麦黄时节的小曲和悦耳的连枷声以及贫穷村庄的叹息……都如同上演牛皮灯影子戏那样真切,扑面而来,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