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谈智慧,并且是谈多余的智慧,会有僭越的嫌疑:
首先是自己的智慧本来就不多,其次是多余的更没有的缘故。可自有了谈的想法以来,就一直矛盾着:欲罢不忍,想说又怕说不明白,屈了我的本意。让一个久居乡曲的老妇人,想像西太后怎么过活,犯难得很。
有兄弟俩,弟提议初次合作耕种的谷子由墨绿变成浅绿,由浅绿变成了纯黄,眼看到了收割的季节。有一天,在堆满谷子的场上,弟对兄说:“今年咱弟兄努力,老天也帮忙,谷子收得比往年多多了。”兄也明白弟的意思,未等他说完,便抢道:“对收益分配的事,我想出了个二一添作五的方案:我分上半截,你拿下半截,你看怎么样?”弟一听,如跌深渊,一下子懵了:“那怎么成呢?”“明年你分上半截,我拿下半截,不就平了。”兄补充了一句。
大地苏醒,春暖花开。弟又来谈第二次合作的事宜。目的就种什么、怎么种达成广泛的共识。兄先开口了,“谷茬种马铃薯是上茬,我想在去年种过谷子的地里全种马铃薯。”弟一听这话,心想,这还合作啥呢?话也未搭,便愤然去了。
可突然有一天,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兄以谷入股,弟以水入股,股份各五的“兄弟酒坊”开张了。待到出酒前的晚上,兄来找弟,言说股份不公,他出的是粮食,弟只出了点水,他应多分。弟不慌不忙地说,“要不然,酒坊也不办了,干脆把水挤出来还给我,你把谷子拿去好了。”
之所以写这一则,也可以说是两则、三则笑话,其原因是要给多余的智慧有个名较难,只好用它作个蹩脚的印证而已。
故事可能还会演绎下去,结果肯定是在兄弟俩的暗算中消耗殆尽。一个即将兴盛的家庭就这么快地夭亡了,说来不免让人扼腕、叹息!
两个人合作,为两人着想;一群人共事,为一群人着想;一族人生存,为整族人着想,这自然是大智慧。可有趣的是,尽管是大智慧,每个人都能做得到。当然,智障者和能做到而不想做者不在此列。“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长期的宗法社会里,使有些人拥有了天赋的权力。有了权,智慧自然相伴而来。兄正是这样掘得了第一桶金,还想如法炮制,做“第二”的美梦时,弟觉悟了。有了始作俑者的榜样示范,弟没有了一点顾虑,把人的智慧中多余的、阴暗的一面发挥了个淋漓尽致。只出了一招,就击中了兄的命穴。不知不觉糊里糊涂,也可能是被发烧产生的幻觉一时蒙蔽,兄拱手把“金”全给了弟。梦醒时分,时已晚了。难受整整地折腾了兄一宿。
“告官去!”第二天一大早,兄终于鼓起了勇气。不经意间,已站在了县衙的堂鼓前。右手用力高高举起的鼓槌,眼看要撞上鼓面,可他即刻刹住,还害怕用力过猛带起的风使鼓发出响声,左手赶紧压住了鼓面,总算没响。逃过一劫,心里还暗暗地闪过一丝喜。可颓表依然沾着他。
踅了回来,倒在了再也熟悉不过的炕上。告求呢,还告啥呢?清官难断家务事。民不官,官不究。饿死不讨饭,屈死不伸冤。弟咋不告去?我都有那点花花肠子,县老爷肠子的弯弯肯定比我多,他还有权,翻手一片云,覆手一丝雨,我哪里是人家的对手。弟也少不到哪儿。打碎的牙齿只好往肚子里咽,自认倒霉吧!委屈着喟叹道,这都是命啊!
社会的默许助长,不作为、乱作为的聪明,可以说放纵放大了多余的智慧。溃堤之水,泛滥成灾。
第二次合作谈判的破裂,远出弟的意料。打击太大,怨气积胸,愁思难解。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女愁哭,男愁唱。竟扯开了喉咙吼将起来:
“我叫叫一声兄长,
我的兄长啊!
三十年来情同手足,患难共担。
刚长起的幼苗掐断嫩芽,
刚开艳的花朵突遭冰霜,
刚苏醒的噩梦偏遇凶嚎。
……
兄,兄长啊,
你,你怎成了这样的人?”